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癸卯年六月。西山省，汾州市。
睜開眼來，窗外黑漆馬虎，依舊夜半不聞雞鳴。
歐陽很疲憊，很焦慮，今晚數不清第幾次醒來了。
之所以焦慮失眠，不為別的，他缺錢，缺上大學的學費。
一個多月前，作為汾州市市一中的高三尖子生，他剛剛參加完全國統一高考，憑感覺考得不錯。
如今，同班同學都已查過分數，有的歡喜也有的失落，隻有歐陽不知所措，擔心即便考上大學也交不起學費，上不了學，所以遲遲沒有檢視自己的成績。
在人生最重要的轉折當口，剛剛成年的他，有些怯步了……
說起來，歐陽出身不錯，還是個混血兒。
母親董娟娟（中文名）是巴國大家族的掌上明珠，在京州大學留學期間下嫁給了她的同學，也就是歐陽的父親歐澤宇。
那幾年，所有的親戚都疼他愛他，天天圍著他轉。
可惜八歲夏天，一場車禍不幸將父母帶走。
剛滿八歲的歐陽被爺爺收留，身份從一名天之驕子變成一個可憐的孤兒，由此和爺爺相依為命，一住就是九年。
去年爺爺因病過世，他又寄宿到叔叔嬸嬸家裡。
在歐陽眼裡，叔叔歐澤海是個冷血動物，對他毫不關心，愛搭不理。
可嬸嬸非常疼他，每天準點做好一日三餐，噓寒問暖，關愛有加。
這個家庭是典型的貧困人家，叔叔是超市看大門的臨時工，嬸嬸是掃大街的環衛工，而且他們還有個女兒也在市一中讀高二，成績也不錯。
歐陽知道，這個窮家是供不起兩個大學生的，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。
……
深夜裡，歐陽實在睡不著，就起身打開檯燈，拾起桌上毛筆練起書法來。
歐陽從小寫的一手好字，是爺爺手把手教的。
歐陽的爺爺叫歐凱旋，聽爺爺說，他曾經是一名道士，因為父母離世，自己沒人照顧才下的山。
在一起生活的九年，爺爺不止教他寫字，還教他畫符學道。
一開始歐陽不願學，可在爺爺天長日久的熏陶下，慢慢也喜歡上了道學。
爺爺誇他是符道天才，每天都要督促他完成一些寫字畫符、入定守靜，還有修身養性的道家功課，包括習武。
那些日子，爺爺經常看著父親的遺像發呆，在父親去世後，爺爺似乎有意把歐陽往道士的路上引，甚至去年臨走之前，爺爺還再三叮囑他，說將來如果活不下去，就去太符觀當一名逍遙自在的道士。
爺爺說，他已經和觀主打過招呼，隻要歐陽去了，就一定會收留他。
可歐陽從小學習成績很好，有理想有抱負，誌向根本不在道士。
爺爺臨走說的話，他表面順從，心裡隻當笑話一聽。
寫著寫著，耳邊忽然響起叔叔嬸嬸悄聲說話的聲音，其中還夾雜著時有時無細細的呼嚕聲。
像是妹妹歐蘭在打呼嚕，叔叔嬸嬸說悄悄話。
奇怪，房間隔了這麼遠，自己不應該聽得這麼清楚呀。
一定是爺爺教的吐納功，讓自己的聽力有了長進。
可深更半夜的，叔叔嬸嬸不睡覺，在聊什麼呢？
歐陽放下毛筆靜靜聆聽。
“他爹，陽陽上大學的事怎麼辦呀？快愁死我了。”
“該咋辦咋辦，咱傢什麼條件，他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別忘了，嫂子出車禍前曾經留下一筆錢，哥哥嫂嫂是為了預防不測，專門把錢留給陽陽用的。
哎，都怪你，整天賭賭賭，那麼多錢都被你賭沒了。”
“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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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究竟咋辦嘛？陽陽終歸是你的親侄兒，要不，把你爹留下的老房子賣掉？”
“能賣的話我早賣了，那是公家的房子，隻能住不讓賣！
我可告訴你，我沒打算讓陽陽去京州讀大學，跑那麼遠乾嘛，那裡生活開銷太大，咱家就這麼點錢，陽陽用了蘭蘭咋辦……”
“造孽呀，瞧你當的什麼好叔叔！可憐的陽陽，為了掙學費，天天去工地搬磚頭、扛水泥，都累成啥樣了，他還是個孩子，嗚嗚……可憐的孩子。”
“別哭了，陽陽是成年人，不是小孩子。想當初老子十八的時候，馬子都睡了好幾個，哪像他這個榆木疙瘩。行了，別哭了，抓緊再睡會，醒來還得上班呢。”
“你就作吧，到死也改不了這個臭毛病，真是造孽呀，嗚嗚……”
叔叔嬸嬸的話將歐陽驚著了。
原來父母遇難前，竟提前預知到有不測之禍，還專門給自己留下一筆錢用。
到底是什麼災禍？
會不會是那場車禍……
不怪歐陽懷疑，爺爺生前也曾懷疑過，隻是幾趟出門調查，都沒什麼結果。
原來父母留給自己的錢讓叔叔賭沒了。
該死的歐澤海，這是我上學的費用，你怎麼敢拿來賭博！
隔壁嬸嬸的哭泣聲不時傳來，歐陽聽著既揪心又難過。
父母走了，爺爺也走了，如今就剩下叔叔嬸嬸一家親人。
他很清楚，這個家全靠嬸嬸一人撐著，叔叔是個窮大方，每個月掙得不多還經常請一些狐朋狗友洗澡按摩，哪管家裡開銷。
自己該怎麼辦？把父母留給我的錢要回來？能要得回來嗎！叔叔這個賴皮臉一定不會承認，反而還會把關係搞僵，他現在可是我的監護人。
叔叔再混蛋，畢竟是自己的親叔叔，即便不看血緣，也的看嬸嬸這麼多年照顧自己的情分，更何況還有歐蘭妹妹在。
歐陽深深地做了幾個深呼吸，好不容易將起伏跌宕的心情緩和下來。
他不打算找叔叔的後賬，要怪隻能怪自己命薄，以後的路還得靠自己走下去。
今晚，叔叔嬸嬸的一番話，再次讓歐陽對爹孃的死起了疑心，十年前他們究竟預感到什麼災禍？
還是說他們有什麼仇人？
當初爺爺沒做完的事情，自己要不要繼續查下去。
要的，必須要查，那畢竟是疼我愛我的爹孃。
歐陽狠狠下定決心。
……
窗外天色漸白，費明忍著悲傷，默默走到書桌前，伸出顫抖的手捉起毛筆繼續書寫。
藥逢氣類方成象，
道在虛無合自然。
一顆靈丹吞入腹，
始知我命不由天。
寫字可以安神，讀詩可以勵誌，這都是爺爺教的。
如今，歐陽最大的期望就是出去獨立過日子，不用再看叔叔的臉色。
還好，高考已結束，這樣的日子不遠了。
漸漸地，他的手不再顫抖，漸漸地，急促的呼吸也平複下來。
新的一天到來，歐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。
……
汾州市城中村改造區，大偉建築工地。
包工頭任大偉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，手裡端著老闆娘剛剛做好的早餐，一邊吃一邊在工地上罵。
“老劉頭，幾點了纔來，都像你這樣咱還乾不乾活了？”
“老闆，實在對不住，今天送孩子補課，遲到了。”
“就你事多，不管什麼理由，遲到一律扣五十。”
“老闆，太多了吧，五十塊能頂我小半天工資了。”
“這是規矩，你不接受可以不來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任大偉訓完老劉頭，又大腹便便走到歐陽跟前。
“歐陽，瞧你那慫樣，年紀輕輕就扛兩袋水泥，把腰板挺起來，瞧瞧人家二飛，扛著三袋水泥健步如飛，你差遠了。
臭小子，瞪什麼眼，別以為長得帥招老闆娘待見，我就不罵你，早飯的時候數你吃得最多，怎麼乾起活來就沒力氣了，你記住，這做人啊不能光靠張臉，得有真本事才行。”
老闆正端著碗痛快罵著，沒瞧見老闆娘悄悄走過來了。
老闆娘姓孫，身材消瘦苗條，面容福胖耐看，一點也不像四張的女人。
工地的人都知道，老闆娘人雖潑辣心可善，最看不慣大偉老闆擺架子訓人。
看樣子老闆娘這次又生氣了，黑著臉走到老闆身後，忽然抬腿，狠狠一腳踹到自家男人的屁股上。
哎吆！
啪啦！
老闆一個趔趄差點跌倒，手裡吃飯的傢夥沒拿穩啪啦掉到地上。
“哪個不長眼的敢踹我！”
“哎吆，是老婆啊，對不住老婆，我不是故意罵你的。”
“姓任的，你再敢隨意罵人，信不信老孃廢了你。”
“老婆，真沒罵人，我就是提醒提醒他們要守規矩。”
“你那樣子是提醒嗎？一邊涼快去。”
於是，像視察工作一般，老闆娘也在工地轉悠起來。
“劉哥，咱下不為例啊，以後早點來，不然其他人該有意見了，說偏心你。”
“哎！好的老闆娘，老闆娘萬歲！”
“那個小歐，把手裡的活停一下，外面有個大大的美女找你呢，是不是你對象？”
歐陽聽得一愣，大大的美女！有多大？還找我，誰呀？
“孫姐，別開玩笑，我還單著呢。”歐陽手裡的活沒停。
“誰跟你開玩笑！臭小子，跟姐姐也不說實話，我問你，你究竟是不是學生？
歐陽把水泥放下，剛要搖頭，但一看老闆娘的架勢不對，又忍住了。
“你小子想清楚再告訴我，姐姐不喜歡撒謊的人。”
歐陽隻好點點頭，看情況這事瞞不住了。
“高三剛畢業？”
歐陽又點點頭。
“你呀你，這有什麼好隱瞞的，姐姐又沒說不招學生工，隻要成年就行。走吧走吧，趕緊去查一查你的高考成績，今天的工錢姐姐照常算給你。”
“這哪行！他沒乾活算啥工錢？”任大偉一旁抱怨道。
“滾一邊去，沒你說話的份。”
歐陽不擔心自家的成績，倒是擔心好不容易找來的工作丟了。
“不行姐，這活我得接著乾，您別看我是個學生，我有力氣，乾的活一點也不比別人少。”
“聽話小歐，去吧，姐放你一天假，成績要緊。再說，咱這裡的活多著呢，夠你乾一個暑假的。
還有，明天來的時候一定把好訊息帶來，讓咱們工地沾沾你的喜氣。快去吧，不聽話姐可真生氣了啊。”
歐陽無奈，隻好停下手裡的活，向工地外面走去。
跟前有工友嘀咕起來。
“原來是個學生，我就說嘛，小歐這孩子懂禮貌能吃苦，而且乾什麼活上手都快，他就不能是個凡人。”
“對對，瞧人家那氣質，是個知識分子沒跑。”
歐陽在工友的不吝讚美下，快步走出工地，見工地大門外站著一名亭亭玉立的年輕貌美女子，正是班長姚婧。
妖精？她怎麼找來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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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闆，太多了吧，五十塊能頂我小半天工資了。”
“這是規矩，你不接受可以不來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任大偉訓完老劉頭，又大腹便便走到歐陽跟前。
“歐陽，瞧你那慫樣，年紀輕輕就扛兩袋水泥，把腰板挺起來，瞧瞧人家二飛，扛著三袋水泥健步如飛，你差遠了。
臭小子，瞪什麼眼，別以為長得帥招老闆娘待見，我就不罵你，早飯的時候數你吃得最多，怎麼乾起活來就沒力氣了，你記住，這做人啊不能光靠張臉，得有真本事才行。”
老闆正端著碗痛快罵著，沒瞧見老闆娘悄悄走過來了。
老闆娘姓孫，身材消瘦苗條，面容福胖耐看，一點也不像四張的女人。
工地的人都知道，老闆娘人雖潑辣心可善，最看不慣大偉老闆擺架子訓人。
看樣子老闆娘這次又生氣了，黑著臉走到老闆身後，忽然抬腿，狠狠一腳踹到自家男人的屁股上。
哎吆！
啪啦！
老闆一個趔趄差點跌倒，手裡吃飯的傢夥沒拿穩啪啦掉到地上。
“哪個不長眼的敢踹我！”
“哎吆，是老婆啊，對不住老婆，我不是故意罵你的。”
“姓任的，你再敢隨意罵人，信不信老孃廢了你。”
“老婆，真沒罵人，我就是提醒提醒他們要守規矩。”
“你那樣子是提醒嗎？一邊涼快去。”
於是，像視察工作一般，老闆娘也在工地轉悠起來。
“劉哥，咱下不為例啊，以後早點來，不然其他人該有意見了，說偏心你。”
“哎！好的老闆娘，老闆娘萬歲！”
“那個小歐，把手裡的活停一下，外面有個大大的美女找你呢，是不是你對象？”
歐陽聽得一愣，大大的美女！有多大？還找我，誰呀？
“孫姐，別開玩笑，我還單著呢。”歐陽手裡的活沒停。
“誰跟你開玩笑！臭小子，跟姐姐也不說實話，我問你，你究竟是不是學生？
歐陽把水泥放下，剛要搖頭，但一看老闆娘的架勢不對，又忍住了。
“你小子想清楚再告訴我，姐姐不喜歡撒謊的人。”
歐陽隻好點點頭，看情況這事瞞不住了。
“高三剛畢業？”
歐陽又點點頭。
“你呀你，這有什麼好隱瞞的，姐姐又沒說不招學生工，隻要成年就行。走吧走吧，趕緊去查一查你的高考成績，今天的工錢姐姐照常算給你。”
“這哪行！他沒乾活算啥工錢？”任大偉一旁抱怨道。
“滾一邊去，沒你說話的份。”
歐陽不擔心自家的成績，倒是擔心好不容易找來的工作丟了。
“不行姐，這活我得接著乾，您別看我是個學生，我有力氣，乾的活一點也不比別人少。”
“聽話小歐，去吧，姐放你一天假，成績要緊。再說，咱這裡的活多著呢，夠你乾一個暑假的。
還有，明天來的時候一定把好訊息帶來，讓咱們工地沾沾你的喜氣。快去吧，不聽話姐可真生氣了啊。”
歐陽無奈，隻好停下手裡的活，向工地外面走去。
跟前有工友嘀咕起來。
“原來是個學生，我就說嘛，小歐這孩子懂禮貌能吃苦，而且乾什麼活上手都快，他就不能是個凡人。”
“對對，瞧人家那氣質，是個知識分子沒跑。”
歐陽在工友的不吝讚美下，快步走出工地，見工地大門外站著一名亭亭玉立的年輕貌美女子，正是班長姚婧。
妖精？她怎麼找來了？
